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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 (元)汤垕 《画鉴》之五 [打印本页]

作者: 墨雅斋    时间: 2011-4-4 19:56     标题: (元)汤垕 《画鉴》之五

常州太平寺佛殿,后壁有徐友画水,名清济贯河,中有一笔,寻其端末,长四十丈,观者异之,友之,妙岂在是哉,笔法既老,波浪起伏得其水势,相对活动,愈看愈奇,兵火间寺屋尽焚,而此殿岿然独存,岂水能厌之邪。
金人王庭筠,字子端,画山水枯木竹石往往见之,独京口石民瞻家幽竹枯槎图,武陵刘进甫家山林秋晩图,上逼古人,胸次不在元章之下也。
金人杨秘监者,画山水图,专师李成。
任询,字君谟,金国人,草书入能品,画山水亦佳,在王子端之下。
金显宗,章宗父也,画墨竹俗恶,章宗每题其籖。
金人画马极有可观,惜不能尽知其姓名。
近世龚圣予先生,名开,淮阴人,身长八尺,硕大美髯,读书为文能成一家法,画马专师曹霸,得神骏之意,但用笔颇麄,此为不足耳。人物亦师曹韩,画山水师米元晖,梅菊花卉杂师古,作卷后必题诗,或赞跋,皆新奇。尝自画瘦马,题诗曰:“一从云雾降天关,空进先朝十二闲,今日有谁怜骏骨,夕阳沙岸影如山。”此诗脍炙人口,真有盛唐风致,尝作云山藁五册,传于家仆,尝见之,乃平生所临画藁,亦奇物也。
江南画工陈琳,字仲美,其先本画院待诏,琳能师古,凡山水花竹禽鸟皆称其妙,见画临摹彷佛古人,子昂相与讲明,多所资益,故其画不俗,宋南渡二百年,工人无此手也。
外国画
高昌国画,用金银箔子及朱墨,点点如雨,销洒在纸上,画翎毛如中国花草,亦佳。
高丽画观音像甚工,其原出唐尉迟乙僧笔意,流而至于纎丽。
杂论
古人作画,皆有深意,运思落笔,莫不各有所主,况名下无虚士,相传既乆,必有过人处,故画之六法得其一二者尚能名世,又得其全者可知也。今人看画,不经师授不,阅记録,但合其意者为佳,不合其意者为不佳,及问其如何是佳,则茫然失对。仆自十七八岁时便有迂阔之意,见图画爱玩不去手,见鉴赏之士便加礼问,徧借记録,髣髴成诵,详味其言,歴观名迹,参考古说,始有少悟,若不留心,不过为听声随影,终不精鉴也。
人物于画最为难工,葢拘于形似位置,则失其神韵,气色顾陆之迹,世不多见。唐名手至多,呉道子,画家之圣也,照映千古,至宋李公麟伯时一出,遂可与古作者并驱争先,得伯时画三纸,可敌呉生一纸,得呉生画二纸,可易顾陆一纸,其为轻重相悬类若此。
古人以画得名者,必有一科是其所长,如唐之郑虔,蜀之李升,并以山水名,宣和画谱皆入人物等部,画目称其能山水,而所収止人物神仙耳,其他不可枚举,仆凡欲修宣和画谱者数矣,惜未得遂所欲也。
宋高宗每搜访至书画,必命米友仁鉴定题跋,往往有一时附会迎合上意者,尝见画数卷,颇未佳,而题识甚真,鉴者不可不知也。
世人収画必欲盛饰以金玉,不知金玉乃诲盗之端,前贤事迹可鉴。
灯下不可看画,醉余酒边亦不可看画,俗客尤不可示之,卷舒不得其法,最为害物,至于庸人谬子见画,必看妄加雌黄品藻,本不识物,乱定真伪,今人短气。
书画之学,本士大夫适兴寄意而已,有力収购,有目力鉴赏,遇胜日有好怀,彼此出示,较量高下,政欲相与,夸奇鬬异,今之轻薄子则不然,纵目力畧,知一二见人好物,故贬剥疵类,用心计购,至于必得,倘不得,则生造毁谤,必欲此物,名誉不彰。若赏鉴高尚之士,固不待破说,平常目力未定者,或为所惑,已収一物,性命与俱,妄自称誉,人或欲之,必作说艰阻,得善价而后已,此皆心术不正,不可不鉴。
看画之法,不可一途,而取古人命意立迹,各有其道,岂可拘于所见,绳律古人之意哉!初学不可不讲明,要妙观阅记録,否则纵鉴览精熟,见画便知如何诘其美恶之由,茫然无对,虽妄加议论,支吾一时,言吐俗谬,识见浅短,为知者所哂,不可不学也。
人家子弟不可不学,看书画葢留心不于此,则于彼所益非一端,前辈名人巨公未有不游意于此者,陈无已诗云:“老知书画真有益,却悔岁月来无多。”读之可为浩叹。
古人画藁,谓之粉本,前辈多宝畜之,葢其草草不经意处,自然之妙,宣和绍兴所藏粉本多有神妙者。
宋人赏鉴精妙,无出于米元章,然此公天资极高,立论时有过处,当时如刘巨济、薛道祖、林子中、苏志东兄弟辈皆不及之,后有黄伯思长睿者出,作法帖刋误,专攻米公之失,仆从而为辨,析甚详,作法帖正误,专指长睿之过,当使元章复生,不易吾言也。
俗人论画,不知笔法气韵之神妙,但先指形似者,又上达之士,有一等论画之神妙,便云画十二时辰图,有十二游蜂循环飞动,画妇人则有回身动头之异,不可枚举,此皆迂谬之说,以求奇也。
今之人看画,多取形似,不知古人最以形似为末节,如李伯时画人物,呉道子后一人而已,犹未免于形似之失,葢其妙处在于笔法、气韵、神彩,形似末也。东坡先生有诗云:“论画以形似,见与儿童邻,作诗必此诗,定知非诗人。”仆平生不惟得看画法于此诗,至于作诗之法,亦由此悟。
唐人画卷多用碧绫剜背,当时名士于阑道上题字,自经宣和绍兴装饰,尽用折去古迹邈,不可得已。
唐人背手卷多有紫绫作褾首,至有红绫作引首,用珊瑚为小轴,如今藏经之状。
宋末士大夫不识画者,多纵得,赏鉴之名亦甚苟且,葢奇物尽在天府,人间所存不多,动为豪势夺去,贾似道擅国柄,留意収藏,当时趋附之徒尽心搜访以献,今往往见其所有,真伪相半,岂当时闻见不广,抑似道目力不高,一时附会致然邪。
古人作画,有得意者多再作之,如李成寒林、范寛雪山、王诜烟江叠嶂之类,不可枚举。
画梅谓之写梅,画竹谓之写竹,画兰谓之写兰,何哉?葢花之至清,画者当以意写之,不在形似耳,陈去非诗云:“意足不求颜色似,前身相马九方皋”其斯之谓欤。
画有宾主,不可使宾胜主,谓如山水则山水是主,云烟树石人物禽畜楼观皆是宾,且如一尺之山是主,凡宾者逺近折算须要停均,谓如人物是主,凡宾者皆随其远近高下布景,可以意推也。
染绢上深下淡,熏绢上黑,颜色黯淡,搥碎者文理不直,丝乱断惟自然,古者绢黑而丹青自明,看画不必以缣素明闇为辨。
看画如看美人,其风神骨相有在肌体之外者,今人看古迹,必先求形似,次及傅染,次及事实,殊非赏鉴之法也。
元章谓好事家与赏鉴家自是两等家,多资力,贪名好胜,遇物収置,不过听声,此谓好事,若赏鉴则天资高明,多阅传録,或自能画,或深晓画意,得一图终日宝玩,如对古人,虽声色之奉,不能夺也。
収画之法,道释为上,葢古人用工于此欲,览者生敬慕爱礼之意,其次人物可为鉴戒,其次山水有无穷之趣,其次花草,其次画马,可以阅神骏,若仕女畨族虽精妙,非文房所可玩者,此元章之论也。
今人収画,多贵古而贱近,且如山水花鸟,宋之数人超越往昔,但取其神妙,勿论世代可也。只如本朝赵子昻,金国王子端,宋南渡二百年间无此作,元章収晋六朝唐五代画至多,在宋朝名笔亦収置,称赏若以世代逺近,不看画之妙否,非真知者也。
观画之法,先观气韵,次观笔意、骨法、位置、傅染,然后形似,此六法也。若看山水、墨竹、梅兰、枯木、奇石、墨花、墨禽等游戏翰墨,高人胜士寄兴写意者,慎不可以形似求之,先观天真,次观笔意、相对,忘笔墨之迹方为得趣。
今人观画不知六法,开卷便加称赏,或人问其妙处,则不知所荅,皆是平昔偶尔看熟,或附会一时,不知其源深,可鄙笑。
収画若山水、花竹、窠石等作挂轴,文房舒挂若故实,人物必须得横卷为佳。
画之为物,有不言之妙,古人命意如此,须有具眼辨之,方得其理,若赏阅不精,又不观记録,知其源流,徒对顾陆名笔,不过鼠窃金以自宝,奚责其知味。
山水之为物,禀造化之秀,阴阳晦冥,晴雨寒暑,朝昏昼夜,随行改步,有无穷之趣,自非胸中丘壑汪洋如万顷波者,未易摹写,如六朝至唐初画者虽多,笔法位置深得古意,自王维、张璪、毕宏、郑虔之徒出,深造其理,五代荆关又别出新意,一洗前习,迨于宋朝,董元、李成、范寛三家鼎立,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,山水之法始备,三家之下各有入室子弟三二人,终不迨也。
世俗论画,必曰画有十三科,山水打头,界画打底,故人以界画为易事,不知方圆、曲直、髙下、低昻、逺近、凸凹、工拙、纎麄、梓人、匠氏,有不能尽其妙者,况笔墨规尺运思于缣楮之上,求合其法度凖绳,此为至难。古人画诸科,各有其人,界画则唐絶无作者,歴五代始得郭忠恕一人,其他如王士元、赵忠义辈三数人而已,如卫贤、高克明抑又次焉,近见赵集贤子昻教其子雍作界画云:“诸画或可杜撰暪人,至界画未有不用工合法度者。”此为知言也。
大凡观画未精,多难为物,此上下通病也。仆少年见神妙之物,稍不合所见,便目为伪,今则不然,多闻阙疑,古人之所以传世者必有其实,古云:“下士闻道大笑之,不笑不足以为道。”即此意也。
观六朝画,先观绢素,次观笔法,次观气韵,大概十中可信者一二,有御府题印者尤不可信。
古画东移西掇挦补成章,此弊自高宗朝,庄宗古始也。
画鉴
●画鉴题词
采真子妙于考古,在京师时,与今鉴画博士柯君敬仲论画,遂着此书,用意精到,悉有据依,惜乎尚多疏畧,乃为删补,编次成袠,名曰《画鉴》,后有高识赏其知言,采真子东楚汤垕君载之,自号也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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